霞浦北壁下岐村“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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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17-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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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神

文/枫子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赵照《音律启蒙》

 


世间最古老的音律,起源于大自然中的风雨雷电、草木流水。人间最古老的音律,是那街市上人头攒动的喧嚣。正当我不知如何具象化“迎神”这一民俗时,听着歌,想起俗语里的“不食人间烟火”,便觉着迎神不就是这个南方小村的音律启蒙吗。

所有人因为一个声音而呼朋引伴,齐聚一起。不管是谁都愿意放下一年里各自忙碌的活计,奔向最闹热的人群。那样的激动与兴奋,寄托着众人所盼。迎神,也是村里男女老少们最是喜闻乐见的习俗。

迎神,即迎接神灵来降,是福建许多农村里还依然盛行的传统民间祭祀活动。城市里的元宵节,是汤圆花灯和灯谜,但在我们的家乡——下岐村——霞浦东冲半岛最南端的小渔村,并不兴汤圆,元宵节的晚上是和除夕夜一样,一定要吃一顿丰盛的团圆饭。而每年的正月十五和十六,便是村子里最盛大的游神出巡活动,十五迎接天仙圣母,十六则是玄天上帝。想想看,在这年初,把天上人间两位最是德高望重的神请到家里,如此大驾光临,怎能不令家家户户蓬荜生辉。

因此,元宵节的时候,没有人会问对方“嘿,今天吃元宵了吗”,朋友间的问候都是“回来看迎神吗”、“快走啦,迎神马上要开始啦”。并且,很多在外工作的年轻人,春节过后回城上班,等到十五还要再回来一趟。如此喜庆又有趣的集体活动,谁不回家谁可惜。大概也只有偏僻的农村,还保留着最传统的春节民俗、最正宗的年味吧。

正月十五,天刚微亮,村子里的广播早早地响起,催促着那些为圣母准备了新衣裳的人们赶快进会场为圣母穿上她们准备的服饰。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一切簇新。我们所说的会场,类似一个大大的神祠,村里的神灵,都供奉在这里。而圣母与玄帝,也将从会场出发,分别在正月十五和十六开始一年一度的盛装巡游,逐户驱疫、祈祥纳福。

除了大尊的神明之外,游神队伍里还有黑白无常、天兵天将、金童玉女、媒公媒婆、衙役侍女等随从护驾。其中黑白无常又俗称“七爷、八爷”,是由木头筒和竹骨架拼装后穿上衣服戴上盔帽的塔骨神像,迎神时需由一名男子钻入骨架,用肩膀扛着行走,其余伴驾出行的成员皆是由热心的村民们穿上相应的民俗阵头而扮演的。大人们都说,参与游神可以得到神明庇佑,各家各户的男孩女孩们也乐得去玩一玩,抢着要穿那些服装,戴上面具,装扮一番。而贪玩的小孩子们则一人扛着一面旗子,率先跑在队伍前面,年龄更小些还拿不稳旗子的孩子,由家里的大人陪同着,扛不动也要参加,十分活泼又可爱。

爆竹声声,锣鼓喧天,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人群围成一圈,村书记站在中间由一副桌椅叠起的高台上大声高喊,为村子祈愿,愿神护佑,底下的衙役和号班们一齐大声呼应“好啊”,一边把手里的“杀威棍”重重地拍打在地,以示威武与坚定。围观村民们的热情瞬间被点燃,迎神队伍也在乐队的震声锣鼓和人们的欢呼中浩浩荡荡地出宫了。

四面开放的八抬大轿上端坐着神像,由青壮年们轮流抬着,装扮齐整的各路“神仙”有序地穿插在队伍中,乐队跟在最后。游神队伍一旦出了会场,那些原本聚集在会场里观看的群众便纷拥而出,走小路到码头,等着从公路绕道而行的队伍经过,观看一场不可错过的精彩的舞龙表演。码头作为全村生活来源的主要进出口,同它建成之前船舶停靠的海滩,是村子里最重要的两个地方。游神队伍在此绕行一圈,祈求所有出海渔船和村民们出入平安,年年有鱼。

每年游神都依循着既定路线,穿街过巷,走村串户,为家家户户带去福祉。当游神队伍快要到达某户人家时,家里的男主人就会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再由女主人举着香火纸钱出来迎接,她们拱手敬神,进香于香亭中,又跪拜在神灵面前,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要把一整年的心愿都述说予神灵听。香火供于大大的香炉里,备好的纸钱要烧得透底,才算尽事。

乐队敲锣打鼓进了家门,开嗓大喊着吉利话,便能得到红包。而随从的天兵天将等也会被邀请进家里停留休息,不仅添了喜气还带来福气。主人家也会拿出供品零食招待他们,吃不完的还可以打包带走,可谓心满意足,乐不可支。

如此这般一家一户的走走停停,从中午开始到第二天凌晨,等到两位神灵都把这一百多户的人间走一遭,迎神才算结束。而许多平日里早睡早起的“平民百姓”们竟也在第二天兴致勃勃地跟着队伍熬到深夜,等着神灵从最后一户人家的家里出来后,观看一行队伍在海滩上绕行快跑,场面威武壮观又其乐融融。

海浪声被夜空里齐放的烟火和人们的欢呼声盖过,昏昏欲睡的眼皮被满心的兴奋撑起,所有人喊着叫着,从沙滩开跑,冲过神门,冲跑得越快,这一年越顺利。跑过神门,准备收宫,奔波了一天的神灵也要回宫安座了。而参与游神的人们虽已筋疲力尽,仍然要一路护送,神祠里已备好“晚宴”犒劳大家。

回到神祠,神灵落座,烟花爆竹热烈开放。一人举起火把,同黑白无常一齐被围在人群之中,一场短戏即将上演。身材高大的白无常摇着蒲扇前后左右大摇大摆小步走动,黑无常则跟着舞动的火把又是奔跑又是跳跃,机灵活现,只为神灵看得开心,博得其欢喜。短戏过后,会场里的所有人都将享用专业厨娘特别准备的大气磅礴的大锅海鲜粉,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干,为迎神画下美味又温馨的句号。

神祠里,香火旺盛,人流如织,却也不妨碍那并排着的红蜡烛擎着烛火喃喃自语。迎神时,大人小孩,爆竹声声,许愿的人却只听得见内心最真诚恳切的盼望。热热闹闹的游神盛会,井然有序的入境出巡,离不开大家团结一致地默契配合与传承本村民俗的心意。而许多人,也从曾经的举旗少年到如今肩扛大任,伴着迎神长成大人模样。

“两鬓霜,一客行,新绿衬酒红,七颗星,一袍风,佛陀对苍生”,不知起始于何时的迎神活动持续至今,见证着这个小小村庄的转变和新生。如今,这曲吟罢,余音还绕梁。

顾问校对/林贤明 林惠榕 庄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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