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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玲:霞浦,亦新亦旧的故乡

发布:2017-08-04 10:07:44来源:霞浦摄影网
 霞浦郊外海滩  
 
近日,从媒体上看到由美国CNN评选出的所谓“中国40个最美景点”。诚然,对这类带有主观视觉与审美趣味的泛泛的评选,我并不怎么看好,何况这还是美国媒体的眼光。但我相信,若让他们来评选哪个地方更具人权或自由度,那也许就很OK!中国的美景以我亲历,南方北方皆不胜枚举。若以40个为限,那这评选就可能有失偏颇了。比如,被誉为“神的后花园”的新疆喀纳斯湖,可谓上帝的杰作。我也曾在此湖畔醉过数日,从早到晚用眼饱餐而不知回返。类似这样的绝色美景,即便再来一遍40个,亦可轻易超越前面所评。
 
有趣的是,就在这个“最美”的榜单上,赫然进入眼帘的竟还有我的故乡——霞浦!它和本省的武夷山并列,与九寨沟、黄山、月牙泉等奇绝的风光在此幸运倍致。我仔细看着被晒出的图片:一大片霞光映照的滩涂上,十数只小船摇曳着;一座远山以围护的气势在释放背景的力量;在浓郁的海天一色簇拥下,渔夫正经历着一场与自然的红火爱恋。这样的景色也美,但不绝,亦不常恒。它需要依靠太阳滑落的痕迹,并且,还得守在一个特别的时段里才能被观望或抓拍。只要气候稍有变化,就可能全数泡汤。
 
当然,我知道,眼下的家乡霞浦,似乎成了许多摄影家一时的天堂——境内海岸线长404公里,占据整个福建海域中的八分之一;而面积104万亩的浅海滩涂,众多港湾、岛屿星罗棋布,日升日降、潮涨潮落,着实可以撩人心境,引出千百感慨。这片辽阔的滩涂与人交织,营造了并非自然的景象,它也掩盖了一种劳作的异常艰苦。而渔民们和渔船、养殖工具的组合,却构成摄影者们艺术镜头中的猎物。加上暗室曝光等技巧的处理,其作品获得世界摄影大奖也没准。当然,仅从摄影艺术的角度看,那些被展览的照片,我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忘记现场后的心旷神怡。至于CNN评选,毕竟不是奥斯卡竞争,更不是诺贝尔奖项。人家有兴趣随意开心地玩一把,那叫随心所欲。况且,审美多样化,正是自由价值的属性之一。

 
霞浦三沙港
 
所以,说到霞浦的被看中,只是一种人为的结果,并非风景本身的特别优势。而只有本地人明白,更多时候的滩涂是单调和丑陋的。若以滩涂做主体来表达故乡的风水之瑰丽,那就会错失本色。说实在,霞浦可谓美妙的风光到处能见,但它们不属于滩涂。我所知道的三沙烽火岛、下浒大海滩、杨家溪枫树林等等,都是只需直观而无需技术就能一饱眼福的天然景致。作为一个公众社会的审美者,我历来不喜欢那种不靠粉饰就无法登场亮相的美——不管是人还是物。至于将丑硬扯成美的渲染与误导,那就更是令人厌恶。但一码是一码。我还是要感谢CNN,哪怕就是误打误撞,而将我的家乡这只地上的“母鸡”,一不小心捧成了上天的“凤凰”,而让无数人知晓她的存在,并且还是美丽而生动地存在。
 
我是一个缺乏故土概念的人。只不过有自己的执着,这种执着有时也很会伤害不善辨别的人们。许多看去很美的事情,或许到我这就是一副不以为然或漠不关心的样子。这大概就是人的“个性”。我自认为是一个还算凑合的旁观者或记录者,依靠着在文字背后的那一点点独立的思想。诚然,不管如何追究真相、思考现状、推敲逻辑,对我来说,我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思想搬运工”。而今算是机缘巧合吗?一个从未在情感和视觉上“陷落故土”的漂泊之人,却为一则消息而动了心弦。我感觉此刻心头似乎也有一股正要倾出的泉,如同法国人安格尔那幅美丽而又有点魂不守舍的油画。
 
我很少对旁人提起自己的故乡。但眼下,已有很多外人也发现了她的存在。只是人们所知道更多的辖区称谓“福建——霞浦”或“宁德——霞浦”。其实早在清雍正十二年便开设霞浦为“福宁府”地,下辖宁德等五县。虽有山有水,虽曾是鱼米之乡,虽还为一心实现民主宪政的孙中山先生在其《建国方略》中所涉及。但故乡的历史连着现实,显然因为平庸而无声无臭。撇开其它,她本应该在财富积累上是能够出类拔萃的,丰富且特色无比的各类海产资源,也足以开采出一个异常富庶的闪闪发光的物产世界。但很遗憾,由于缺乏建设的想象力和政府的创造力,至今依然是个所谓的“贫困县”。这样的结局,也只能让她躺在闽东一隅,像一个失魂的行人踌躇不前,叫人兴叹。
 
霞浦滩涂摄影
 
并非故乡的文化史纯属不堪。今年因母亲大人过世,由此举办佛教法会的所在——“建善寺”,就是一座建于南北朝时期的千年古刹。这里还出了个霞浦人氏的高僧灵祜禅师,成就了五大禅宗之一的“沩仰宗”。但宗教在此地并未开出最鲜艳的精神花朵,香火与虔诚并不同注一炉。寺院的住持还在为它的生存发愁着。和基督教一样,佛教的信众似乎多了,但过去的纯粹越发疏离。更多人皈依宗教目的显然:无奈的遁世。至于乌压压来去匆匆的所谓信众,面对菩萨,不过是一次次可笑的交易,谈不上多少宗教情怀。我以为,神在中国的乡村,如今也更像一个传说。
 
故乡有影响力的、值得瞻仰的文化和科学名人奇缺,这同悠久的历史确实不太匹配。本县志有记载:南宋出了一个叫谢翱的诗人,其有《西台恸哭记》等若干诗作存世。但霞浦仅是他的出生地,最终诗人结束军旅生涯后便叶落归根到其祖籍浦城,这里也就没有对他进行足够的纪念与缅怀。现当代,出了几个常被提及的学者,比如考古学者游寿、易经专家黄寿祺等,以及当下还拥有的更多学士名人,皆非大家。但这也并不太关乎这一方人的精神滋养。问题在于,人们从自然中获得的启迪似乎有限。有山,但缺乏山的博大;有海,却也缺少海的深邃。更多人适应于小虾小鱼式地命运,在一个熟悉的、没有急速变幻的水位间,晃动而不飘移他们的固化生活。
 
有一个叫“赤岸”的村庄,日本空海法师的故事家喻户晓:公元804年,日本遣唐使团途遇台风,漂流至本地海域遇渔民们搭救。高僧一行得到修复船只、疗伤身体、补给食品等,使其顺利前往长安拜师留学,并在两年后带回盛唐的佛典、文集、书法、绘画、雕塑种种。宗教与文化的交融、传承,也使未来的日本“反哺”了中国的近现代文化,并从社会文明的方方面面,如政治、军事、科学、教育、语言等产生了深刻影响。诚然,作为空海法师们那场灾难不死的保护神,崇尚人道的霞浦乡民自然也该名垂史册。所以,为了这份缘,每每来赤岸的日本朝圣者络绎不绝。在我看来,这是一块可以承载文明历史的地理。如果故乡人能够谦逊地关注它,研读消化,并追随它历史文化的轨迹,直至当下日本,学习把握他们的社会现代性,或许可以明显改变多种无为的命运。
 
 霞浦赤岸村
 
作为盛唐时期的一桩宗教对话与交汇事件,也直接影响了未来大和民族的人文命脉。然而,大概很少中国人(当然也包括霞浦人在内)思索这样的问题:空海法师的日本为何能有日后的“明治维新”,还能有“二战”战败后的国家现代性的彻底转型?而拥有玄奘和鉴真等佛教大师的中国,为何不能也借助日后的“洋务运动”,结束专制传统,让国家走向民主宪政?直到今天,我们的民族还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文化信仰,东拼西凑也不得完整。虽说也有梦,但恐怕东南西北梦境各有取舍。而许多人也只做得了某种苦梦或恶梦,因为不在一个生存的维度上。我不知道,霞浦人的“最梦”又是什么?
 
我曾应日本外务省邀请访日,行程也包含在奈良的东大寺。它始建于天平12年(公元740年),里面有非常壮观高出15米的卢舍那大佛像。史载:唐朝的鉴真和尚也在此拜佛学经,而空海法师却是这里影响最深的佛门典祖。同行的文化学者朱大可教授突然冒出一句:这小小的岛国为何总是战无不胜的样子呀?我也一时语塞。其实我们都很明了——日本人心中有神灵。而无限的岛国忧患意识,又带给他们从不断裂的、同生共死与荣辱与共的民族之梦。在十年之间,我曾分别以作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身份两次访问过日本,经过多重的比较与思考,我便坚定地认为:日本之于当代中国,它比欧美更值得学习和追赶。
 
我对故乡没法形成特别的感觉,就像对待自己的这个国家一样。一国还是一县,如果要用现代性去概括,我会找不着北。这是因为,作为一个民族,可引以为豪的现代文明相当匮乏。更具体一点,就是人们没能实现一种完整的公民意志与自由意识,生命的价值与尊严还不在日常的考虑范围。在传统血液奔涌下的一番拖泥带水中,我们看不到一种属于人类的悲情。而人们的满足,见长于这个世俗世界最糟糕的一种习惯:势利。尽管有人擅长某种伟大的杜撰,但是,现实并不真空。除非,你总让蛋来思考鸡的问题。
 
霞浦自然风光
 
偶尔,我会从县衙里当差的朋友那询问到这种情况:党政决策者们从不缺各种打算与决心。可到头来,八成都是神马浮云。问题出在“政绩观”:四年一任,只抓立竿见影的项目。结果往往虎头蛇尾,草草了事,拍屁股走人。而关系才是官员升迁的硬指标。不让本地人主政,其实是个犯久的错误。他们起码有乡情、顾颜面,还有荣耀感。搞裙带谋利,可让法管治、舆论监督。几十年间,能被证实到的成功案列是:兴建于城中心的“九大馆”有些壮观,被解读为“文化地标”。其中博物馆该最为地道,因它承载着一个地方的全部文化史。至于其它什么大剧院、科技馆、妇女活动中心之类的都有虚张声势之嫌;而在城边的延河一段地带,建起了游乐公园。虽说缺乏以人为主体的文化元素,但它却成了惟一能吸引大人小孩前去娱乐活动的“迪士尼”。
 
一个无实业支撑的经济社会,只能将眼光转向商贸。虽与台湾岛也算是隔海相望、海上贸易也时有发生,却形不成渔业的龙头规模让这里成为繁荣富庶的海港。借助便利的“地缘政治”可以迅速改观经济的困局。但是,这样智慧的运作并非一般人可为。几十年前,发生了一桩可能创造经济奇迹却最终被颠覆的公案:一个叫林常平的企业传奇人物,利用了对台开放贸易政策,准备以自己的经商智慧大干一场。结果锒铛入狱20年,同时还陪进了两任县委书记。后来,与项南先生(他被认为是福建最好的省委书记)在北京的一次偶然交流中,我才知道他们受了政治的牵连。可谓冤了林氏,也屈了霞浦。从此,这里再无有胆有识的经济强人。至于官员,更是学会在决策上看菜吃饭,量体裁衣,何胆敢越雷池一步?而今,乡村中国更无过去的逻辑。山虽高,皇帝则不再遥远。一种政治在更结实地钎入。
 
 霞浦滩涂摄影
 
而我知道,故乡流行一种相当实际的生存形态,即“非法”借贷的“标会”。作为失去公权力做金融后盾的民间流转资本,它却恒常地支持着一个市民社会经济生活的运行。虽然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融资逃逸、信用破产,造成家破人亡的惨剧,但人们照旧依赖熟人社会,修复创伤,义无反顾地再建信任。即使维系脆弱而危险,但似乎别无选择。这当然是主观对客观的一种隐忍。可就是在包含这样元素的生态里,我的故乡人,日子依然过得有滋有味,“乐观”而不“向上”。并且对外人,永远是那样热情好客,不乏豁达。就凭这种精神的“奇观”,理应被人严重地刮目相看。
 
和中国其它地方一样,政府主导着城镇精神与物质的生活面貌,政府的标准就是全体居民的标准。由此奇缺民间的独立创新,也出现了有违伦理的“强办”、“强拆”的强势行为。这样的惯性,会令我时常联想:假如某一日,大政府心血来潮突发奇想,让男人长袍马褂、女子旗袍马甲,门户上都挂上“恢复古典兴我中华”之类的口号标语。结果就会是齐刷刷地响应一片,众居民们一律统一换装,甚至都不会有漏网之鱼。想想吧,有一句最可怕的话就是:政府没有干不成的事!老实的城民们往往不明就里,以为这是天经地义。搞错了,无边的权力其实只是将政府自己推向恶的一面,让它成了放出笼子不断伤民的巨兽。这里的人民当然不知:按现代政治的正义原则来玩,政府决无权力强拆民房,而公民则有权利强拆政府!前提当然是——当政府已经损害到全体纳税人的利益,失去了正当性与合法性。
 
我每次回到故乡老家,基本上如同自己养的那只母乌龟,头多半是要缩在身体里的。不是怕什么,而是真不知该怎么说话和面对。这里的所谓“官场”实在没法看,虽排不上最烂,却也无须对其间的官员套近乎、扯理想。不是他们官太小,而是官场如鸡场,他们就像一群病鸡下的蛋,基因多少都带着问题。只有离开官场,或许会恢复点正常。当然,我也不想让人窥视到因精神洁癖而表现出的一种性格毛病,最后如乌龟一般遭人嫌弃:体小、壳硬、嘴尖,形象丑陋。于是乎努力沉默,以低调或没调,渡过自己不得不回乡的日子。尽管这个县城里,包裹着我少年顽皮活跃的时光,最初的职业生涯以及人生那点朦胧的美好追寻。这多系30年前的记忆——也都只是记忆。我的兴趣只在于鬼一样安静地冥想。
 
在故乡,人们多半的热情会消耗在婚丧嫁娶、门户兴衰的琐碎日常。因有了互联网,自然也增加了不少谈资,但出于消遣,便扯谈偏多。我偶尔也参与其间。听大家胡侃。但听出的音玄、声调与韵律,都觉得与自己的感觉多为不太靠谱。这很正常,彼此踩得本来就不同属一个存在或思维的节拍。这样的生活互动、情感交流,自然是要漏出缝隙的。在北京,也是人以群分,虽然一样也有人心隔肚皮。但是,一种彼此几十年完成的精神积淀,只需提取一点点,也足以相互供氧一阵子。大家各有毛病,可在何为人之尊贵、相对保真价值这一点上,早已心照不宣。
 
 霞浦滩涂摄影
 
当然,故乡还有一道看似亮丽的文化景观,这就是诗歌不断的有限繁殖。并且从摇头晃脑的古体吟唱,转向了精神清爽、主题多元的现代自由抒发形式。为此,这里拥有了一批为数甚众的当下诗人。只因存在的真实,他们显然比滩涂摄影更具含金量。只不过,这些诗歌,根本不能提供对社会自由生活的精神价值。大概除了尚能自娱自乐,也能保住个人一定的独立意识与道德底线。但实际上,诗人们依然无法得到敬仰。难以想象,在习惯于一口体制池塘里获得利索游动的鱼,如何能当真地纵身上岸,抖去浊水而高歌自由?显然,人们不想竭泽而亡。写作《苍穹之昴》的日本知名作家浅田次郎曾对我说过:“如果不让我书写真实,我就会选择自杀!”如此,我们也就当他疯了。在这里怎么可能?但也不能往下深究,没什么现象会比诗人苟且地生活更令一个时代难堪的了!
 
家乡有两种引以为荣的特点:海鲜与美人。霞浦人似乎一生都在讲求美食,然后女的也往往就吃成了美人。现在,故乡的海鲜与美女虽居公认的八闽之首,但对这种自然与生理的排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忽然有一天,妻子这样对我说:“呃,你们霞浦人真地好,个个心地都很善良啊!”她为我举了一堆例证。毕竟是个有点文化的外乡人,观察更细致、态度更理性,还因此比较出了省城人的某种虚伪。其实妻大爱分明、能辨小人,也总能尊重品格、低调处世。每次随返,在与我那些亲朋、同学、熟人的相处观察中,逐个努力捕捉闪光点,然后聚焦。本分、诚恳、大方,少有鸡贼与猫腻,是故乡更多人的常态。即使家里再穷酸的,走出家门,就一定得打扮整洁得体。这决非虚荣,而是维护一种简单的尊严。如此,也让我似乎有了夏天飘雪那样的信心或心情。
 
 霞浦自然风景
 
在这小城,只能追求安适的人生。他们自然也会以自己的方式来坚持一种自我认定的做人的意义。但缺乏创造新奇的冲动,害怕矛盾冲突的心理,都构成了霞浦人的保守一面。父母即传统。如果就地生长,人们就不太寻找开阔的参照。在这个视角上,他们绝大多数人是脆弱的,承担不了社会责任与义务。我发现在许多时候,人们都无法判断外部世界简单的真伪,人云亦云或不知好歹。或许在他们的心中,自然利益的维护远大于扩大正义的需要。至于那“猫咪不称重”的所谓“自由”,就更是不在话下。否则,就不会将麻将和扑克作为最长盛不衰的娱乐,消遣太多宝贵的时光。我之所以要不禁感慨,仅仅是基于这样的常识:乱世与盛世是有天壤之别的。而几乎一整个县城的无意识与沉溺,如何不让精神的世界杂草丛生,或终成荒原?
 
霞中校,即县第一中学,这该是我最深埋的一根记忆神经了。当我力图在现实中挑动它并接近它时,却有人提示我:它就那样,可以忽略。并且,旧校园已变新校区。据说其面积和设计之最,已成一道可供外人观赏的风景。几年前,曾有一位负责校庆的老师让我来一篇纪念作文。我该怎么写?不痛不痒的感受无法相匹配,母校已是个百岁老人就站在那儿,鞠躬都要讲究姿势。我最终没动笔,只是想象也许一天可回去,对学子们与年轻的教师们讲一堂课,再现一次北大讲坛的激动,分享作为一个人的自由思想、独立精神;启示发奋读书,意在将个体生命的尊严和整个民族的命运密切相联。支持一种普世观念的教育,是探寻社会文明的根本起点和出路。那么,思想立校,人格先行,或许比别的什么现实的口号更具有中学的实验性。
 
1970年代的霞浦一中校址
 
说这城内最好的中学也不怎么地,大概是没什么突出骄人的教学成就?我至今倒还未发现几个从这里走出而响动九州方圆的人物。但也许,正是它没有异常张扬的脾性,总是润物细无声的延绵百年,才使得故乡温顺的人文性情获得一代接一代的养育。并非所有的“响动”都是积极的,关键在品质的多寡。我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一个,心理假装着一个人类,思想就可以维系着孱弱的苍生。面向生灵万物,除非权贵与金钱,我的姿态也是永远的谦逊。不过,作为学堂,毕竟琅琅的读书声抵不过外面社会的哐当风雨声。除了所谓服从大局、克己做人,我能从先生们身上传承的东西实在不多。这是缘于彼此正处在“十年动乱”的岁月,大家都不过只是一座政治动物庄园中大小不同的动物而已。
 
我记得一位叫李明生的语文老师,他是从省城福州下放来的。看样子是有些憋不住了,高中临近毕业,他便在黑板上,表情亢奋、动作潇洒地给同学们留下激励一句:扬起生活的风帆吧,不要让生命的船搁浅在时代的岸边!终于某一天,我将自己出版的新书《悲剧的春天》送到他眼前,老师乐了!他本来就欣赏我,因为我是语文科代表,每每作出范文。虽然这只是一本随笔散文,不足挂齿,里面更没装有任何伟大一点的思想。但我内心最想送书的老师却是我的班主任杨珠妹。她知道我不喜欢她的化学课,却把自己对学生们的最爱和信任都赠给了我这个有着叛逆性格的学生!在她离世之前,我和几位同学前去探望。她告诉说对我们这个班级学生的深情牵挂,并透露说当年为我代表大家给她写的那封信每看必哭。说着又是一通老泪纵横。退休批准的前一天,老师走了。在她的故乡,我们为她送了行。
 
 霞浦渔业滩涂摄影
 
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看似与世无争,其实也有“底层岩浆”。来自于政治或权力的明暗较劲,也不时波及平常人家的安宁生活。当尤其政商关系越发密切,原本就体弱多病的民间社会更是雪上加霜。故乡,它是中国的一方地盘,权力对人文的侵蚀无日不在。这里的官场一把手或权或利而获罪入狱、前赴后继。但人们并不因此学会审视恶性的政事对社会的毒化,还是热衷于表现与官场的亲疏,露骨地表达对权力的崇拜。官本位是中国最顽固的一个精神肿瘤。它也蔓延在这个沿海小城,形成DNA的色素沉淀。即便你翻开第一中学的校史,摆在最显耀的人物就一定是官员。而在我们的历史认知中,就一直残存这样被人忽略的对文明潜在的威胁。我们每一寸前进的号角上,也似乎永远都涂抹着权力的金黄色。
 
我对大小官场的警觉从来就有。但曾有一个被人们称道最多的县委书记,却在1980年代彼此兑成了忘年交。大概出生书香门第,的确与众不同。他竟要我这个年轻后生坚信:自己能够为我故乡民生鞠躬尽瘁!我最终似乎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轰轰烈烈或功成名就的举动,但肯定是尽力了。作为“普天之下”的“七品芝麻”,他没借权力而让个人结出腐败的硕果,终将困难重重的地方财政搞成了收支平衡、赤字消失已实属不易。30年后在福州,他带上一家子与我欢聚,并以欣喜之色告知自己在“正厅”之位退居二线:善始善终。还赠我一本《济谋画梅》。不曾想,乌烟瘴气的官场竟能成就一个书画家来,这就更属不易!从顶层到基层的高低位官员,我接触不少而感慨良多。但无论他们怎样理政,都极少给社会留下可观的精神资产。在同一个制度里跋涉、折腾,鱼与熊掌的确难以兼得。
 
霞浦近海捕捞图景
 
故乡也有不少外出打拼、有所成功的人们,像我这样自然不能给予概括。我不经商,更不从政,即便算是为文,向来也不会以文学之媚行吹嘘之实;或以文字之刚,来力挺现实的某种没落与虚无。一句话,即便转过身来,既不会给故乡带来一处实惠,也更不可能捎去半片荣誉。紧随大地的种种生态,自己就更像一支飘落北方的蒲公英。归去时,依然只是一颗小草。置身自在一隅,短暂体味雨过天晴式的宁静。并非衣锦还乡之人,我的所谓成功都永远只在漫漫的旅程中消耗殆尽、成为风沙,而无法成为一道路边的风景。许多人并不清楚虚荣与荣耀的本质区别,故在名利场上十分劳累。一举一动都不属于自己的眼睛支配,一说一笑也总在琢磨瞬间中的是否闪失。此风长在中国身上,故乡不过其中一缕。
 
有时候,自己也会这样深深地感叹:中国的智慧全部被古人挥霍精光了!以至于,人们为了填充此起彼伏的世俗欲望,便喜好造神:为自己造或给别人造。我海量地阅读,感受着每天的疼痛与喜悦。门外的日常,多少可以动人心魄、抚慰创伤的故事与精神活动,时时都在诞生着,并悄悄改变了人间的某种什么轨迹。要让一方世界美好起来的前提,便是点点滴滴经久不衰的动作与累积。那不可能只在局部,而是四面八方努力。而外面,从小孩到老人,不论身份社会,男男女女,他们都设法凝聚着一股力量,显然,回头往门里细看偶尔也有。
 
某些不被舆论呈现的、教人纯粹、促人正常的伟大言行,也在我们身边悄然发生过。以至于人都消失了,人们还在他们为之困惑和挣扎过的世界里花天酒地。而更多的歪瓜裂枣充当着优质的品相,在无知的人群中刻下希望的印记。“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最好,是因某种东西已旧到了最后;最坏,则是这旧东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朋友、政治学家荣剑先生却在不久前,给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这是一个“二时代”。何为“二”?脑残也!
 
 霞浦渔业滩涂摄影
 
虚荣是自己制造的荣誉,而荣耀则是社会或人类给予的荣光。因为“最美”,我和故乡终于绑到了一起。但这只是一种相融的思考,而非共同的荣誉。那么,故乡与故乡人的荣耀究竟在哪里呢?在这个世界上,我已将她定位成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存在,不管从艺术、文学、哲学,还是历史、文化、政治,或是宗教、世俗、现实,哪个角度都希望为她寻找一种安顿灵魂的所在。因为我是觉悟者,距离的远近并不妨碍我对她的形态做出种种的归结,对她的未来命运提出种种猜测。也许她的归属就是我的归属,哪怕并不完美,我也会从一个既怀疑又追踪的角色,体味故乡的精神境遇。当然,我也明白,这绝对只是一个人的牵扯,它与任何冠冕堂皇的机构无关,亦同举着威权招牌的人等无涉。
 
而我,又能踏实、真切地分享什么呢?我一直就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故乡的人。或许是一种悲剧感,让我只能在刻骨铭心的精神历程间,对下榻的灵魂进行指认。实际上,当我今天突然邂逅这个“世界最美”之一时,心中有一处小小的撕裂。我曾坚定地想阻止它进入个人的“精神道场”,就是不希望以此困扰我更为辽阔的视线。但现实的故乡,又的确曾是养育我的保姆。在这个处所,我也是不需要用紧张去面对的。虽然岁月让我变得与之越加陌生与疏远。但父母双亲的坟才刚刚闭合,那里的根土还散发着祖上迁徙的气息。即便我总是迈开步子、远走他乡,我可能也会像天下孤旅一样梦魂牵绕,难能断绝。
 
霞浦,我亦新亦旧的故乡,我此刻已被您晾在一片貌似天然的滩涂美景上。
如果我身临其境,发现了真实的虚构,我又如何给她上色?
 
2017年7月31日.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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