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三沙历史的几个问题(金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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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14-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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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沙历来为霞浦东部重镇,三沙文字确切记载的历史缘于何时,张景骞老先生在《三沙历史沿革考》(见《霞浦文史资料﹒三沙专辑》,以下简称《沿革考》)中说,始于唐代,本文赞同这个观点,但《沿革考》对与三沙历史相关的“宁远镇”、“烽火寨”、“桃城”等历史,多有误读,本文就三沙历史沿革中的几个重要问题,与张老先生及涉及到的李继昌先生商榷,并求教于方家。 

    宁远镇何在

   《沿革考》说,三沙的名称唐代就有了,并对“三沙湾”名称起始作了一番推想,却并无实据。其确实的依据在于论断唐代的宁远镇驻地在今三沙。  
    福建古代方志留存很少,最古老的是成书于南宋淳熙九年(1182年)的《三山志》。三山是福州的别称,宋代长溪县属福州,因此我们今天尚能有幸在《三山志》中找到有关霞浦的记载。《三山志》没有宁远镇条目,但在“建善寺”条中提到了宁远镇。 
   “建善寺……在温麻县背洪岭之北面,黄沙之南,所谓安远里也。今宁远镇故基。”(《三山志﹒寺观类﹒僧寺》)《沿革考》认为“安远里”是错的,应为“安民里”。确实,长溪县没有安远里。但《三山志》除此处,再无“安远里”的说法,因此“安远里”确是“安民里”的刊校之误,一个瑕疵。但是,《沿革考》说:“因为‘安民里’被误为‘安远里’,然后由‘安远里’的‘远’字出现,所以该书作者心血来潮就在夹注中敷衍出‘今宁远镇故基’六字。况且《三山志》乃宋代所编,宁远镇唐代早已撤销,所注‘今宁远镇’文中的‘今’字,显然也是错误。”这一段文字对于淳熙年间两次“知福州”的《三山志》作者梁克家“心血来潮”的推想和批驳,过于牵强附会。以推想为依据,既无论据,论证也不严密,就将这么一个重要的记载推翻,实在不敢恭维。另外,“今宁远镇故基”六个字,若将之断句为:今“宁远镇故基”,句意是:(就是)现今所谓的“宁远镇故基”,即可明白,《三山志》此处并无错误。
    梁克家的《三山志》确有许多重要的记载错误,比如对晋温麻故址的记载就是错误的,但是,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认为《三山志》是“心血来潮”的,我们的批驳必须有理有据,方令人信服。
    建善寺的旧址在今天的古县村,《三山志》明确记载宁远镇的旧址同建善寺,当然也在古县村。在我们没有有力的证据推翻这个记载以前,我们只有相信它。至于宁远镇的其它推断,已是无稽,就不说了。
    唐宋时的烽火岛

    烽火岛在封建时代历来为闽东东部重要的军事据点,史料有较多的记载。但确切的记载始于何时呢? 
   《三山志﹒兵防类﹒诸寨土军》记载:“烽火巡检,今长溪。元丰二年,诏移长溪等六县巡检一员于长溪县。海名烽火澳,管长溪、宁德海道,兼就近陆路盗贼,兼本澳公事……先是,咸平二年六月……选差使臣一人充兵马监押,兼知长溪县事,抽兵士七十人,给与衣甲,在县把守……庆历后,差文臣以知县兼兵马监押。”北宋咸平二年(999年),烽火巡检司寨的最高长官是武官兵马监押,这个武官是由使臣提拔上来的,他也兼任了长溪知县。之后烽火巡检司寨的规格逐步提高,到元丰二年(1079年)已经成为长溪等县的“六县巡检司寨”了。但规格高了,指挥反而不便,缉捕盗贼反多误事。这样,元祐7年(1092年)又下降规格,为长溪、宁德二县巡检司寨。庆历(1041年)以后,这个兵马监押的武职,则由文官充任。总之,北宋时期,烽火岛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而成为当时边防的重心所在,烽火巡检司寨也升格成为当时以长溪为中心的一县或者几县的边防军事指挥中心,其最高长官又兼任知县(或由知县兼任)。这么高规格的建置,其驻地肯定不在弹丸之地的烽火岛,只能在长溪县衙。其兵士七十人,“在县把守”。因此,烽火岛驻军应该另有编制。
    那么烽火岛上的驻军是什么建置呢?是烽火寨。寨(砦)是宋朝军事制度的基本单位,其士兵的数量约几十人到一百多人不等。(本文所述之唐宋军事制度,皆参考刘展《中国古代军制史》,不一一注明。)咸平二年烽火巡检司寨(县内)的规模为70人,后增加为100人,时增时减。岛上的烽火寨士兵人数当在70人以内,但因烽火寨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其士兵数当不会太少。
    烽火岛上迄今留存有一口“五谷井”,井栏有铭文:“淳熙十三年正月初七修武郞周造”。南宋时期,屯驻士兵的等级有“使臣、效用、军兵”三级,使臣是八品和九品低等级的武官总称,又分为10阶,大使臣有敦武郞、修武郞,小使臣有从义郞等。从这一铭文看,当时驻守在烽火岛上的寨兵,最高长官是修武郞,官阶可能是八品。这一段铭文,帮助我们区分了烽火巡检司寨(县内)与烽火寨(烽火岛驻军)的区别。
    以上所述的是宋代烽火巡检司寨和烽火岛驻军的情况。那么唐朝的三沙是怎样的情况呢?《三山志》虽没有直接的叙述,但还是留下了间接的记载。  
  《三山志﹒公廨类﹒诸县镇务》记载:“长溪有烽火镇,今烽火寨。”镇,作为一个重要的军事建置,起始于南北朝时的北周,隋代因袭北周,沿边区军事要地设置镇、戍,各分上、中、下三等。镇有镇将、镇副,戍有戍主、戍副,官阶为从四品到九品。唐代则基本上沿袭隋朝的军事制度,仍将镇、戍作为基层军事组织,其规模较小。上镇500人,中镇300人,不足300人为下镇;上戍50人,中戍30人,不足30人为下戍。从现有的史料看,唐朝时,长溪县曾出现过三个镇:宁远镇、赤岸镇、烽火镇,其规模不一。宁远镇当是上镇,赤岸镇和烽火镇当是下镇。镇虽然作为军事单位,却也兼司行政职能。唐代武德六年(623年)长溪移治连江后,原地设立宁远镇,宁远镇的军事长官当也兼职行政长官。这种边镇要地军政合一的体制,延续到了宋代。这种体制让我们明白,唐朝时的宁远镇驻地,根本不可能在烽火或者三沙的什么地方,只能在县衙所在地。
    宋代的军事制度与历史上诸封建王朝皆有大的不同,如文官领军职等。宋代还废除了镇的建置,取而代之以寨(砦)。因此《三山志》所记载的“烽火镇”,只能是唐代或者隋代的军事建置,它表明,至少在唐代,烽火岛就已是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古镇村地名的由来 
     
    烽火岛对面的大陆,最近距离的是古镇村。《沿革考》认为“古镇”这个地名因宁远镇在三沙而得名,这虽然是明显的谬误,但若说是因为“烽火镇”而得名,则可能更让人信服。当然,这个设想虽然并不大胆,却也得小心地求证。 
    唐代驻镇的边防军,又称镇兵,主要由职业军人所担任。唐中后期实行募兵制,虽无明文规定军人家属必须隨军居住,但作为军兵主要来源的破产农民既以从军入伍为谋生职业,在家乡家属生活无着,自然会离开乡井而随军居住。烽火镇长期的驻军之中,必有大量的随军家属。这些随军家属会住在哪里呢?烽火岛弹丸之地,既无平地可垦,水源也缺乏,无法屯驻太多人口,随军家属不会跟着住到烽火岛上去。而古镇与烽火岛近在咫尺,一船可渡,既有淡水,又有土地可开垦,自然为首选之地。因此,可以推定,古镇应由烽火岛随军家属所开发,或者原有居民,随军家属进一步开发了古镇村,并使之成为烽火岛驻军的“后勤补给基地”,时间既久,村落就产生了。古镇村落的形成时间,当在唐代或者唐代之前。到了宋代以后,废镇为寨,宋人因此称之为古镇,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古镇这个地名,进一步印证了烽火岛的历史变迁。

    明代桃城辨略
    桃城是三沙重要的古代遗存,张景骞老先生和李继昌先生等人对此进行了论证,认为它是唐宋时的建筑。张老先生在《沿革考》中引《霞浦县志﹒山川志》(民国版,下同)“桃城”条说:“桃城。在三沙北四里许。前明人居此,后遭倭,迁居三沙。今三沙沿旧名亦称‘桃城’。”又引《霞浦县志﹒城市志》“下东区”条说:“其上有‘桃城’古迹,城右侧有大石如桃形,故名。”接着马上得出结论说:“从这两条条文来看,‘桃城’并不是明代的建筑物,而是有更悠久的历史古迹。”这两条条文的记载十分清楚,“前明人居此,后遭倭,迁居三沙。”怎么会得出非明代的结论呢?看来是“前明人”三个字有歧义。古汉语中,“前明”并不表示“明以前”。如“前清”,是民国人对清朝的称谓。再如,《辞海》对“前汉”解释:“即西汉。”而古汉语要表达“某朝代以前”,多用“先”字前缀,不用“前”字。如“先秦”。因此“前明人居此”说的就是“明代人在此居住”。这就十分清楚,三沙古桃城,是明代人所居住,在遭遇倭寇侵扰之后,搬到了三沙。
    说桃城是唐宋建筑,李继昌先生在《唐宋古堡——三沙古桃城》一文中引用了《三山志》的记载进行论证。《三山志﹒地理类﹒海道》说:“十三潮:泊桃门筋竹山。西松山港……东三沙、烽火寨。”这里出现了一个古地名“桃门”。所谓门,即海道。因为桃门“正对桃城之门”,所以“说明桃城在宋代以前已经存在了。”(李继昌《唐宋古堡——三沙古桃城》)桃门作为一个海道,是怎样“正对桃城之门”的,且不去管它,桃门在宋代是存在的,但这是否就表明现今我们称之为“桃城”的那个建筑在那时就已经存在了呢?为什么不是先有“桃门”,后有“桃城”呢?再说,“桃门”的“桃”与“桃城”的“桃”并没有关联。《霞浦县志﹒城市志》说“桃城”是因为“城右侧有大石如桃形”而得名的,并没有说与古海道“桃门”相关。 
    李继昌先生还引了三沙排塘岭边的摩崖石刻,来印证桃城。摩崖石刻为南宋淳熙八年(1181年)所遗。但那只是修路的记载,印证了三沙在宋代的繁荣,却与桃城无关。总之,就现在史料来看,桃城仅是明代建筑,而非唐宋。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桃城原在山上,遭遇倭寇侵扰之后,桃城居民不是往更远的山里逃去,而是相反,反而搬到了三沙海边来。海边无城堡可守,倭寇再来侵扰,拿什么防守呢?
    古汉语记载,因省略过多,常常产生歧义。这里就“前明人居此,后遭倭,迁居三沙。”说两种可能。一种是:明代人居住在桃城,后来曾经遭遇倭寇侵扰,不过最终迁居三沙。另一种是:明代人居住在桃城,后来遭遇倭寇侵扰,搬离了;而讲闽南语的新的移民则迁居到三沙来。拙见以为当是后一种,不过真实的历史可能还要复杂些。对这句话的理解,关联到三沙在明代以后的历史,是另一个话题,就不赘说。 
 
    细思此文,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补充。 
    其一:关于古镇村。补充如下:
《三山志﹒地理﹒叙县》记载:劝儒乡擢秀里下有“赤岸……三沙、烽火寨”等建置。三沙是明确的村级行政单位,而烽火寨虽然是军事建置,但因其有户籍(随军家属),同时也成为一个与村平级的行政单位。古史志中有户籍和税收等与之相关的记载。这样看来,古镇村落的形成时间,当在唐代后期。到了宋代以后,废镇为寨,宋人为了便于管理,将古镇划为屯垦之地,成为一个行政单位,而将之取名为古镇,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其二,关于桃城,补充如下:

    但还有地方没有说透。古海道多以陆地为名。因此,“桃”这个村落存在的可能性极大。但“桃”是不是现在的“桃城”呢?如果是,它必定有城吗?
在《三山志》中,三沙与桃门是两个同时出现的地名。但三沙是明确的村级建置,其辖区当大于今天三沙镇地域,假如“桃”村在宋代存在,那么“桃”村必定只是“自然村”,并且仅邻三沙,就在三沙之后山。那么,桃门所对的首先是三沙。为什么古海道不是取名“三沙门”而取名“桃门”呢?实在于理不通。
    是不是有这样一种可能,三沙在宋朝,因为其上有石如桃,而别称“桃”或者“桃津”(就算宋代已有桃村,因其隶属于三沙,三沙皆可有这样别称),海道因而取名为“桃门”。而这样,无论宋朝有无存在桃村(桃城),与“桃门”之地名,皆无碍。
但是,《三山志》记载“桃门筋竹山”与“三沙烽火寨”是不同的地名。因此,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桃门与桃城,实在是两个不同的地名。 
    从目前残存的古桃城形置来看,其所防御的,是来自三沙海边方向的敌人。最大的可能性是倭寇。因为防御一般盗贼海匪,历代烽火岛有大量驻军,足够了,根本无须筑城。况且,从烽火巡检司寨的设置看,宋朝的军事防御重心,正在烽火岛,岂容近在咫尺的村级行政中心三沙有大股的盗贼海匪存在呢。 
    李继昌先生还引了三沙排塘岭边的摩崖石刻,来印证桃城。摩崖石刻为南宋淳熙八年(1181年)所遗。但那只是修路的记载,印证了三沙在宋代的繁荣,却与桃城无关。
    总之,就现有史料来看,桃城是明代防倭时所筑,而非唐宋建筑。明代烽火巡检的边防军无力对抗倭寇。三沙在海边,对倭寇的侵略毫无防御,因此三沙人不得不搬到山上,筑城守御。而宋代的桃城所在,当如今天一样,并无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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