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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浦 潮汐带生命的舞蹈

发布:2015-02-13 12:56来源:霞浦摄影网
 
 

作者:郑飞雪,女,致力于散文、小说创作,本组散文荣获《2014年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

 

之二、海蛎花

 

小巷的菜巿口,常年坐着挖海蛎的女人。她躲在阳伞下,蓬松的头发被风吹得零乱,单只手戴着橡皮手套,另一只手持着蛎刀,风雨无阻地在摊前挖海蛎。蛎壳在她身后一堆堆翻白,身前又堆起一筐筐灰黑的蛎壳,像潮水一波呼啸而去,一波又澎湃涌来,身边永远有开不完的海蛎。

 

我总是那么迷恋地欣赏女人挖海蛎的手,在一枚枚蛎壳间跳跃,如青青竹篾间跳动的手,盛开优雅的兰花指;如衣裳经纬间穿针引线的手,拉伸起绵绵的温柔与爱意;如绿色茶园里采茶的手,流淌着浓浓的春意。这灵巧灵活的手,不逊色于琴键上飞扬的手,丹青间弥漫墨香的手。有晳白柔软的手无力地搭在桌案上,让另一双手为之描绘,描绘出血红的玫瑰,苍白的苿莉。再精致的花纹点缀着休闲的指甲,也不会让十指生香,绽放出力量。劳作的手,手有余温;传递的手,手有余香;歌舞的手,手有余韵。

                   
 

女人有时把半截指套套在左手指梢上,伶俐地从蛎堆里找来一串蛎壳,边角棱嶒没有规矩的蛎壳经她的手巧妙翻转,呈出品相,变得乖顺起来。右手的蛎刀找准楔机,从密闭的缝隙间尖锐地挖开去,锋锐坚硬的蛎壳如花生壳一样,“咔”的一声,清脆的剥开了。秘密坦露出来,奶白色的蛎肚,灰绿色的蛎裙,裙边有青黑色的细密锯齿形滚边。这么时尚的服饰,让我联想起凉爽夏日街头流行的波西米亚长裙,少女纤细的腰肢从草地上袅袅走来,波浪起伏的裙摆在微风中飘动,飘荡着浪漫的田园风情。一袭裙装的海蛎绽放在洁白的蛎壳里,生动得像水汪汪的花朵。

 

                   
 

蛎刀撩开裙角沿着奶白的蛎肚轻轻一拨,海蛎花就从半扇蛎壳内轻盈地脱落下来,洁白的蛎壳留下一块紫黑色的疤痕。那深紫色的生命胎印如一道隐语,默默诉说着孕育的疼痛。挖海蛎的女人指着蛎壳内紫黑斑痕上没有刮干净的海蛎丁,称是蛎耳,这样的蛎耳最好吃。我欣喜她这样的命名。这名字,让死去的海蛎又复活了。柔软寂寞的海蛎从这一声呼唤里,让我听到鲜活的生命。蛎耳,灵性的耳朵。海蛎姑娘躲在洁净的壳里,外壳粗砺,内壳光洁,如天堂一样明亮。蛎姑娘用耳贴紧壳壁,谛听水晶宫外面潮水澎湃的声音。潮水从海的胸肋间涌来,传播着大海血液的脉动和匀称的呼吸,像一首首歌谣掀动起海蛎姑娘的心情,她旋转着飘逸的裙裳,在浪花朵朵间飘舞。沉醉的海蛎在壳内半梦半醒,清醒中孤独,梦乡中痴迷。这样躺着,在波心深处,聆听千年不变的涛声。

                   
 

挖海蛎的女人看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海蛎摊,脚步一动不动。她并不知道我的思绪穿过她灵动的手指,飘扬在苍茫大海上,浮想联篇。

买点海蛎吧,竹江海蛎。她用水一样袅袅飘动的声音召唤我。通常,羁绊住我思绪的不是水一样婉转动听的音色,而是她词汇中那个绿水环绕的美丽地名——竹江。

我没去过竹江,但知道那是个四周海水缭绕的绿色小岛。因为“竹”字取名,岛上一定翠竹成荫,鸟鸣婉转。绿色岛屿如一片翡翠色竹叶停泊在波浪之上,也许,如一只张开双翼的蝴蝶翩然栖息水面。竹的韵致如轻歌曼舞缭绕着水乡。我认为,所有赶海的女人都应该出生在这座幽静的小岛上,像一群群粉蝶从小岛的绿荫间翻飞出来,停栖在浅浅的滩涂,追逐着浪花,寻觅着浪花一样的贝壳。

                   
 

年轻的祖母赶过海,清风明月的小岛一定是祖母的诞生地。年轻的祖母走过滩涂上蜿蜒的汐路桥,夕阳金色的余辉涂染着她光洁的脚丫,她赤脚蹦跳过琴键一样的丁步石,远方海雾迷漫,身后裙裾飘摇,脚下的石垛爬满碎星星般的野蛎壳。祖母行走的身姿像涉水低飞的蝴蝶,像一朵鲜灵灵的海蛎花跳跃在贝壳之上。竹江,这水域连绵的小岛,是我心中家乡所有岛屿的代名词;这诗意缠绵的名字,让我思念着家乡海土的气味,祖母远去的气息。

竹江的海蛎肉质硬,煮完不缩水。挖海蛎的女人转动着水灵灵的眼睛,介绍说。

                   
 

我用小瓢舀出带水的鲜海蛎,放在漏勺上沥淅。浑浊的海蛎汤水穿过漏勺孔隙,一滴一滴往下滴,有水滴石穿的耐性。这样的沥水过程,让我平心静气地悠闲等待,看云朵一片一片从头顶上浮散,菜巿里的人为了生活在狭窄的小巷忙碌。在家乡买菜这样悠然自在,可以哼着歌儿,攒足心情在摊前闲看,沥干水分毫厘计较,摩擦出细碎的火花,水乳交融的生活平淡如海,绽放出朵朵雪白浪花。逛过异乡巿场,海蛎带水称重,刻板得没法侃价,时间是金钱,水分也是金钱,能过重的,就有价格。奔波的路途如远行的水路,漂泊着飘忽着,一疲惫,方向迷糊了。

                   
 

挖海蛎的女人在过秤之后,利索地搭把翠绿的萁菜,或者红酒糟白酒糟等。搭配煮,可以吃出海蛎不同的风味。我常常婉言谢绝。我喜爱清煮海蛎,黑的蛎裙白的蛎肚,黑白分明,如曲直有度是非分明的个性。

季节轮转,摊前的女人挖开的海蛎不尽是裙边青黑的那种竹蛎。有时挖开的海蛎,蛎头浑圆淡绿,乳白中像吸饱了淡淡的茶汁,看起来玲珑温润,特别有乡韵乡情。这种挂蛎用绳索养殖。春天时,把种子系在塑料绳索上,浸泡在海水中,任浪潮甩荡。当温馨的海水甜柔地亲吻细弱的蛎种,爱情在碧蓝的海波中悄悄萌芽,海蛎坚硬的躯壳在海水无尽的抚爱中成长、饱满。绳子挂养的海蛎和竹竿扦插的海蛎有不同的味道,哪怕海水轻轻冲荡,海蛎的家园就有不一样的颠跛,海蛎的心灵会有不同程度的挣扎。海蛎成长的历程不同,滋味就不同。海蛎的味道要用心细细品尝,才能品出不同水域的家乡风味。

                   
 

我敬仰从礁岩上挖海蛎的女人,戴着竹篾斗笠,花布头罩住大半个脸,腰脊裸露在天光下,风吹雨淋。她们像蜜蜂采蜜一样弯腰在险峻的岩壁下,挖采一朵朵细碎如星点的海蛎花。

礁岩下的足迹,宛如熬过一场漫天冬雪。

不是沿海人,吃不惯这种流浪的海蛎,吃不出岩隙间生存的滋味。

该组散文《潮间带生命的舞蹈》,发表于《福建文学》2014年第10期散文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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